第十章 连绶要成亲(4/10)
露露表情瞬间酸溜溜的:“你魅力倒是大得很嘛。”
连绶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刻笑道:“世界上的感情,谁爱谁,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
这句话似乎要说到正题了,露露点头,喜滋滋道:“的确是这样没错,我一条满山跑了四百多年的野狗,从未想过能和你在一起。”
于是,露露眼见着连绶的脸色又变了变。
“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古往今来都是这样。”连绶松了一口气,突然说道,“你知道洪荒时期的故事吗?”
连绶脸上带着微微的、茫然的笑意,似乎陷进了回忆里。
他接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梼杌和饕餮是天地交合处生出的一阴一阳,是上苍注定的一对。
“两人在洪荒西南毗邻而居,一人占了一个山头。饕餮喜欢白天觅食,梼杌晚上才会出动,于是每天黄昏,他们都会在山顶看见对方。凶兽的清啸震天动地,两头凶兽的清啸呢?”连绶笑起来,“可那时谁管那么多?黄昏的清啸是他们互相打招呼的方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能够化为人形,饕餮偶尔也会到梼杌的山上去坐坐,大概一年一次。在黄昏时分,两个人在梼杌的洞穴门口,或者将野果摆成各种竞技的游戏,或者挖些蘑菇啊地瓜啊来研究怎么吃,那时除了昏昏欲睡的日头和山川,只有彼此两人而已。
“梼杌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她一如既往地前往山头上,准备和饕餮打招呼,而那日她等到月亮升起,饕餮都没有出现。
“她想,难道饕餮来她这边玩了?可是今年的次数已经用完了啊,饕餮前天才来过。万一他来过了又想来呢?梼杌忍住满心的喜悦,一路飞奔回自己的洞府,然而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在月光下对影成双。
“她一晚上哪儿都没去,蹲在山顶,望着对面的山头。第二天太阳升起,她也破天荒地没有睡,勉强撑着眼皮,固执地等着对面的饕餮出现。太阳十起十落,饕餮没来。
“那时她知道远方有祖神,是他们的天敌,难道是他们来找饕餮麻烦?梼杌满心担忧,憔悴不已,顶着通红的眼睛,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领地,去了饕餮的地盘。她找了许久,看到饕餮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她松了一大口气。然而下一秒,饕餮怀里抱着的东西深深地灼伤了她的眼睛。
“‘本想捡个给我做饭扫地的仆人,却没想到刚使唤了两天就病成这个鬼样子。’饕餮不屑地说,‘真是没用。’
“梼杌听到这话,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连绶说到这里,又是轻笑一声。
露露问:“然后呢?”
“后来饕餮爱上了他捡来的仆人,那个仆人杀了梼杌,你不是知道了吗?”连绶冷冷地说,“背弃了天地,辜负了般配的人,如今那被辜负的人想寻回应有的天道,有什么错?”
露露看着连绶许久,然后微微一笑。
“这个故事我倒是的确知道,只不过没想到,从你口中讲出竟是这个样子。”
“只可惜,人由天生,情却由心生。心不由天,又有何错?!”
连绶的眼神骤冷。他霍然起身,袖子一拂,桌上的汤汤水水打翻了一地。
仍然滚烫的汤汁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有些落在了露露的腿上和身上,露露却像毫无感觉似的端坐在原处,好整以暇地看着连绶有些扭曲的面庞。
她看着他,那眼神却仿佛又是在透过他看着别人。
“梼杌,久仰大名了。”
梼杌被她拆穿了也不恼,甚至还朝她笑了笑:“说起来,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我的样貌吧?”
话音刚落,她所站的土地一股白烟升起,不过片刻,白烟散去,一个身高十分高挑,体格修长结实的女子显现了出来。不愧是假扮京城名伶的人,她长眉入鬓,鼻梁挺直,比霍小峰还要美貌许多,然而……
露露诚心诚意地拊掌赞叹道:“真是英姿勃发,巾帼不让须眉啊!”
梼杌的脸色忽青忽白,十分不好看。突然,她冷笑着看向露露的腿:“我的药起效了?”只见露露大腿上的布料已经全部被淌下来的汤洇透,梼杌不屑道,“你说话激怒我,不过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真是凡人的雕虫小技。”
露露连忙道:“刚才我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是对你的由衷赞美,天地可鉴!”
饶是梼杌已经有所准备,可一对上露露那真挚非凡的神情,她还是被气到了。
“贱人,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梼杌一步一步逼近她,眼睛紧紧盯着露露的脸,姣好的五官渐渐扭曲,似乎潜伏在灵魂中的凶兽要破体而出一般,很有几分狰狞,“再过一时半刻,你这张嘴,你这张脸,你这具令人恶心的身体,可就不再归你了。”
露露道:“你既然如此厌恶我,为何还想要占据我的身体?”
梼杌仿佛灵魂被抽离般恍惚了一秒,说道:“我就想看看,你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地方能吸引他。”
“恐怕,这不能如你的愿了。”
一道清冽的女声从梼杌背后的房门外传来。梼杌仿佛被电流击中,悚然转身。
只见那里还有一个“露露”,正靠着房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梼杌,易容术可不只你一个人会用。”
那刚才与她说话,看尽了她的凶恶和丑态的人,是……
是他?
他扮成了露露的样子……骗她?
那一刻,梼杌几乎不敢回头。
事到如今,她仍不觉得她有错。她愣怔地站着,看着那张逆光而立,忽远忽近的脸,她最厌恶的那张脸。
她只是不明白。
从她第一眼看到饕餮抱着这个人时,她就不明白;后来饕餮再也不去山顶,每天黄昏,她站在山顶眺望着空旷的风景时,她不明白;饕餮与这个人在一起了,甚至是带着笑容告诉她的,她不知道他怎么能笑得出来;她凌虐这个人,被饕餮咬得鲜血淋漓,她不知道怎么还手;最后她被觉醒后的这个人杀死,临死之前看到的是饕餮无动于衷的身影,她只觉得痛彻心扉,可仍旧不懂。
后来,她被饕餮讨厌的时候,饕餮总是留给她背影。因此她十分熟悉他的声音,就如同现在一般,如同凛冽的风:“梼杌,你这一魂苟活万年,已经是上天恩赐,如今,束手就擒吧。”
梼杌听着他的声音,突然轻声地笑了。
上天恩赐?
不,上天从未恩赐过她。唯一给予她的珍宝,也已经被人夺去了。
站在门口的露露突然猛地后退一步,然而已经晚了,梼杌的眼睛已经变得狭长而血红,变成了真正的兽瞳。她长啸一声,闪电一般卷到门口,一把抓过露露就往远处快速跑去。
闪电一般的速度,在她的世界里,连时间都能扭曲。梼杌想,还好,她没有对饕餮撒谎。她是真的下不了手对付他啊。可事到如今,她不能再回头看他一眼了。
连绶没有想到,梼杌竟要拼死一搏。
可那为了迷惑梼杌不对他身份起疑心的半碗药恰恰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凡人之身被那药牢牢困住,他不得已,只好咬破舌尖,强行破了仙身出来,朝门外跑去。
然而,他没有想到,在跨过门槛儿的一瞬,仿佛走出了一个结界,眼前的景物瞬间扭曲,仿佛被无形大手撕扯,又仿佛在无数画卷中切换……
梼杌赌上了她赖以生存的整个幻境,制造了绝地一击。而那间被结界保护着的屋子,是她对饕餮最后的挽留。
露露在梼杌抓住她的那一刻就没用地昏了过去,一阵漫长的黑暗过后,滴水的声音渐渐穿过寂静在她耳畔响起。
她……是在哪里?是被扔到湖里了吗?随着感官知觉渐渐地恢复,露露只觉得自己好像漂在水面上,浑身阴冷湿润。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周围石笋丛立,光线熹微,大约是一个山洞。
可是……山洞里,又怎么会有湖泊?
还有……她竟然没死?
露露想起之前连绶跟她说“两个时辰内就会被夺舍”,如今两个时辰怕是早就过了,她却还好好的。难道是夺舍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她才得以保全?
露露努力动了动身子,想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一探究竟。可她稍微一动,只听见耳边“扑扑”声响起,她眼前一花,慌乱之下拼命挥动手臂,然而整个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托举着一般,视野一下子浮了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失控间露露突然一个翻身,面朝地悬浮在空中,然后……她便如雷劈过一般,静止不动了。
在她的正下方,有一个小水洼——那大概就是刚刚泡着她的,她想象中的“湖”。
而水洼里清楚地倒映出她的样子——灰色的皮毛、乌溜溜的眼睛、米老鼠似的大耳朵,以及薄而宽阔的双翼……
露露内心有一百头神兽飞奔而过!
原以为当狗就是悲惨命运的极限,是她太天真,蝙蝠比狗难看一百倍啊!
因为震惊,那双翅膀停止了扇动,露露“吧唧”一声,水花四溅,摔回了她的“湖”里。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露露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让连绶看到她现在的这副鬼样子!太猥琐了!
她努力抖了抖身上的水,飞起来打算去找自己的身体,然而刚升空半米,背后大力袭来,她又一次摔了回去。
伴随着连绶的低吼:“妈呀!梼杌搞什么鬼!飞老鼠啊!”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的典范。
露露生怕连绶从她那副尖嘴猴腮里看出端倪来,连被打得头晕眼花都没空计较,连滚带爬地往远处的黑暗飞去。
然而刚扇了两下翅膀,她又觉得不妥。直到现在她都未看到梼杌,万一梼杌也躲在黑暗处,她这不是送上门找死吗?这样想着,露露就飞得慢了。
只听得背后连绶大喊了一声:“露露!”她身体一僵,便卡在了山洞转弯处的那条石缝里。
露露浑身僵硬,真像只大耗子一样又往石缝里努力挪了挪,期盼着连绶看不见她。
然而他的脚步声仍然急促,直奔她的方向,毫不犹豫地靠近了。
完了完了完了……露露悲哀地想,她好不容易将她给连绶的印象从野狗扭转成人,让连绶能看在物种相同的分儿上多酝酿些属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如今又变成飞老鼠,可谓一朝回到解放前,甚至还不如解放前。
她正胡思乱想着,连绶的脚步声在她背后极近的位置戛然而止。
露露浑身上下每一根滴着水的毛都恨不得收敛起来,等着连绶开口。
结果,连绶开口的第一个字,却是一声漫长的“咦”。
连绶疑惑道:“明明我掐算到露露就在这里,怎么四下一看,却找不见人?”
露露不知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一翅膀扇死这个笨蛋。一时没想清楚,她就没出声。
而就在这时,连绶已经当机立断往回走了:“说不定露露在山壁那边,我得赶紧找路出去,别让她一个人等久了害怕……”
这下,露露满腹情绪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