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顾明姝才洗漱完，就闻到了马车外的食物香气。

不消说，又是阮媚娘来送饭了。

武婢们虽讨厌她，可也心疼顾明姝行军途中吃不好，既然已过明路，她们也就不再拦人。

顾明姝心安理得地享受美食，但半点不提昨夜的事。

一顿饭毕，阮媚娘便道：“明日一早，大军往西，医疗队往北，两方会分开。

奴可以跟着大人吗？”

顾明姝淡淡道：“还没研究透呢。”

阮媚娘道：“可王爷那边只有奴一个女人，跟着他们多有不便，也于王爷声名有损。

您做决定之前，可以只让奴跟着吗？”

“你知道，我虽有官身，却是个生意人。

要我做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顾明姝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心里却想：送上门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大人想要什么？”

顾明姝也不矫情，直接拿出她昨夜送的玉箫来，道：“我手下也有个擅乐器的丫头，可她吹你的箫，却始终吹不出同等威能来。

你若要跟在我这边，就得教会她？”

阮媚娘接过玉箫的手只凝滞了一瞬，便毕恭毕敬道：“奴愿意倾囊相授。

只不知那位姐妹资质如何，内力几许？”

顾明姝唇角一勾，便道：“春华，传凛冬过来。”

十二个武婢各有所长。

有人棋艺不错，有人赌术惊人，而凛冬则擅音律。

很快凛冬就来了，虽然她对阮媚娘这个便宜师傅很不屑，但因为是顾明姝吩咐她学，她也就没说什么。

交接好后，凛冬就带阮媚娘去了后面的马车。

春华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不无担心地说：“主子，您是真的打算收阮氏吗？

此人惯会伏低做小，可心里却藏着毒，您可千万别被她迷惑了呀。”

顾明姝本来还在翻书，听春华如此忧心，便停下手中动作。

“阮氏来历不寻常，秦越养她这许久，哪是她想走就能走的？

是他眼下不方便带人，就把人寄存在我这罢了。

而且，正好我也有一些旧事要向她试探求证。”

“旧事？”春华有些疑惑。

顾明姝只笑了笑，没有继续回答。

那可是很久远的事了，久到上辈子那么远。

前世她对秦越求而不得，囿于王府的后宅中，最后被阮媚娘杀个片甲不留。

重生回来的时候，她满腔愤恨，想找秦越复仇，想杀阮氏泄愤，想把海陵王府搅个天翻地覆灰飞烟灭。

可今生换了思路，出了后宅，她接触到了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信息，对前世自己和顾家的悲剧有了不同的理解，对造成悲剧的真正凶手，也有了怀疑。

这些怀疑，她要一一去求证，去找答案。

前世她死得糊里糊涂，今生复仇她可不想杀错人。

而送上门来的阮媚娘，给她打开了一扇求证的门。

春华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见她不说，也不会再追问。

不过，她心里再没了担忧——只要那狐媚子不和她们长期共事就行！

这时候，就听顾明姝又道：“春华，你近来若有空闲的话，就的帮我做一件事吧。”

“遵命！”

*

自阮媚娘去顾明姝的车队后，便再未回过秦越那边。

秦越左等右等也等不来顾明姝朝他“要人”，气得不行，可两队分别之前，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敲了顾明姝的车门。

彼时天还未亮，顾明姝歇下不足两个时辰，浓重的睡意让她像只慵懒不耐的猫。

借着月光看清车窗外的人，她脸上的嫌弃都不遮掩了：“扰人清梦，你干什么？”

“扣了本王的侍从去伺候你吃香喝辣，本王扰一扰你清梦怎么了？”一身甲胄的秦越板着脸，已经完全不是溪边被打耳光时的狼狈样儿了。

顾明姝揉揉眼睛：“舍不得，你就带回去。

我还不稀罕！”

“这世上除了你，本王还没什么舍不得的东西。”

秦越用很冷淡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不由分说地把手探过车窗捧起她小脸，强势又不容拒绝地吻了下去。

阮媚娘正巧起来准备吃食，远远看见一身轻甲的少年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身去吻车窗里的少女，曦微的晨光为两人镀上光晕，画面静谧又美好。

她怔怔看着，手捂在心口，面上逐渐出现几许困惑：欸？

不痛？

凛冬跟在她身后，因她急停差点撞到她背上。

正要抱怨，便顺着她视线看见了马车边的一幕。

“嘶——”小姑娘脸一红别开了视线，然后又去瞪阮媚娘，“你若要因此加害主子，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为什么要因此加害大人？

是嫌自己命太硬，还是嫌自己饭碗抓的太稳？”阮媚娘收回视线，“走了，做饭去。”

情啊爱啊，都是无用的情绪，要想前程奔得稳，还是先把事做好了最实在。

*

秦越走后，阮媚娘便彻底跟在顾明姝这边了。

她在醉春楼时，是仆从如云的花魁，在海陵王府时，也是养尊处优的侧妃，可现在混在顾明姝的侍女中，干活竟也十分麻利。

顾明姝一日三餐再也没假她人之手，平时研墨掌灯、添水端茶，更是做得比春华更细致体贴。

武婢们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纷纷争着表现，可她们的主业都是护卫，哪里卷得过训练有素的阮媚娘呢？

伺候人，她是专业的。

不过几日，阮媚娘就替了春华在马车中伺候的活儿。

“这狐媚子从前为了海陵王和主子争宠，大小手段使不尽。

如今这些手段怕是要使到咱们身上来了。”秋实看着马车，不无担忧地和春华讲小话。

“主子人美心善又有趣，屋里头哪个不想挤在她身边露脸？

好不容易这次暖风和翠微姐姐不在，结果又来个狐媚子占了马车里的位置，唉。”凝霜也叹气。

春华倒是稳得住：“只要是为了主子好，咱们怎样都无妨。”

被抢活计，她心里当然是不爽的，但她想到自己查到的东西，就知道顾明姝当初说的是真的——阮媚娘不可能一直留在主子身边。

秋实与凝霜不如春华知道的多，相视一眼，就由衷地赞叹：“难怪暖风姐姐也夸你，你确实比我们稳得住。

你说得对，我们最重要的还是为主人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小丫鬟们为了争宠如何忧心烦恼，顾明姝不知道，她只觉得阮媚娘是真的好用。

好用到什么程度呢？

只要顾明姝皱皱鼻子拢拢眉心，她就知道是该添水还是该端茶；写了药方的小纸被她分门别类地放好，每日剩余药材及时盘点，缺了什么都能着人添补；马车遇见颠簸路段，她会提前收好笔墨茶水……

那大管家做派，便是暖风都不如她周全体贴。

也正因此，武婢们便得了许多空闲，可以做更多的事了。

数日后，春华将一封极厚的“家书”送到了顾明姝手中。

顾明姝一目十行地看完，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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